万物身世都值得细心体会

时间:2019-02-21来源:未知作者:admin 点击:
其中的潜台词是:其一,语言只是工具,执着于此实为迂腐。其二,传统文化时常在没意义的事上下功夫,误人不浅。 鲁迅先生这么写,与时代思潮息息相关。19世纪末,进化论传入中

  其中的潜台词是:其一,语言只是工具,执着于此实为迂腐。其二,传统文化时常在没意义的事上下功夫,误人不浅。

  鲁迅先生这么写,与时代思潮息息相关。19世纪末,进化论传入中国,严复翻译的《天演论》中提出:“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,世道必进,后胜于今。”该理论契合了亡国焦虑下的知识阶层的需要,遂成不刊之论。

  其实,达尔文曾多次提醒,进化论只适用于生物学,未必适用于人类社会(事实上,进化或为误译,译为演化更符合达尔文本意)。然而,赫胥黎却跳出圈外,力主社会进化论,他的《天演论》便呈现出这种背离,而严复的翻译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偏执。

  沿着社会进化论的思维,文化被分成旧文化与新文化300336),标准为“实用”。在社会进化论者们看来,语言应像数学那样准确、简练、通用、方便,最好每个词只有一个意思,“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”显然属于旧文化,应予抛弃。

  社会进化论带来种种方便,我们至今受益,但也引发新的困境。在“实用”串联起的世界中,人也被“实用”化。可生而为人,除了有用,我们就没有别的价值?我们的懊恼、伤心、苦痛、迷茫,难道只是多余的负能量?作为贡献无多的小人物,难道其生命价值、生命尊严低于别人?……在现代社会中,这些追问可能永无答案,这就需要文化来缓冲,张大春的这本《见字如来》恰恰满足了这种需要。

  《见字如来》采取了一种奇特的体例:它一边写字的历程,一边写人的历程,虽然人与字只是擦肩而过,却别有滋味。

  比如《食之为德也,美矣》,作者的老大哥张世芳生于乱世,两任妻子早亡。1948年,他改行当了厨子,靠一把菜刀、一支锅铲东奔西闯,后来又续了弦,“儿、媳、子、孙都是现成的”。他的生命彻悟是:供吃积德。在汉语中,“吃”是一个如此丰富的词:口腹之欲外,还有“吃不准”“把精神吃透”“不吃这一套”“这人吃得开”等,几乎能运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。然而,“吃”并非古字,甲骨文、金文中皆不见,原指说话不顺畅,读音如“及”。至于“喫”,也是小篆后才出现的字。俗用趋简,以吃代喫,但二者并不完全一致,比如“吃吃地笑”,就不能写作“喫”。或者,“吃”的身世就像张世芳的身世一样,初期不受重视,可随着苦难的层积,“吃”的地位不断飙升,终于升格为安身立命的基础。

  再如《关于龙,我们有些误会》,讲述了贾公的传奇人生。正如“龙”字,在甲骨文中本是尾巴很长,肉冠并不明显,但到较晚期,肉冠越来越大,整体来看,是个支棱巴翘、很不规范的字。到小篆时,“龙”字开始被圈在笼子里,为了好看,“龙”被中间斩断,身在左,尾在右。到明代,士人“规范”了“龙生九子”的名目与职守,可见龙的后代无一成龙。而最早提醒作者“龙生九子不肖而各有所为”的,正是贾公。“龙”字变迁中,隐含着个体逐渐被约束、被改造的过程,在万人如海中,龙不得不隐藏起来,但它终究不同凡响,恰与贾公同调。

  《见字如来》聚焦于平凡的字和平凡的人,因为太平凡,常让人觉得“不过如此”。然而,在这些“不过如此”中,其实各有悲欢,隐含着震撼心魄的力量。也许,应该反过来问一下:为什么我们会忽略了这些?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生活太平淡,很难被打动?

  问题的关键,在于行走于红尘,我们正日渐消磨了对万物身世的好奇心。我们只看到了“实用”,却没看到成长。其实,每个成长背后都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,都值得尊重。

  作为现代人,不应放弃“实用”的视野,但《见字如来》提醒读者:“实用”之外,世间还有一份有趣,体会它,读懂它,为它而感慨,也很重要。

  字与词,在时间的淬炼之下,时刻分秒、岁月春秋地陶冶过去,已经不只是经史子集里的文本元素,更结构成鲜活的生命经验。当一代人说起一代人自己熟悉的语言,上一代人的寂寥与茫昧便真个是滋味、也不是滋味了。

  对我而言,有许多字不只是具备表意、叙事、抒情、言志的工具。在探讨或玩味这些字(以及它们所建构出来的词组)之时,我往往会回到最初学习或运用这些字、词的情境之中,那些在生命中有如白驹过隙,稍纵即逝的光阴,那些被现实割据成散碎片段的记忆,那些明明不足以沉淀在回忆底部的飘忽念头,那些看似对人生之宏大面向了无影响的尘粉经验,也像是重新经历了一回。